雕塑家文摘
模特们
作者:张伟 添加时间:2009/10/22 来源:中国雕塑学会

《男模特》

 

  列宾美院的教学就是“以人体为本”,人体课占总课时量的70%。由于卢布的贬值,教学经费剧减,尤其是模特费的相对减少(据说模特费20年没有变过,而且过去还有诸如分房、退休金之类的保障),学院的职业模特越来越少,他们中大多“下了海”,或把做模特做为第二职业。我们上学期间已很少能遇上象那些经典习作中的健美身材了,更多的是一些老弱病残。为此学生常常抱怨,为了找好一点的模特,常常自己掏腰包加钱。恰恰是这困难的时期,在这些困难的人身上,我学到了更多的老师无法教你的东西,悟到了人体的美,知道了做人体要做什么。下面写几个很特别的模特,几个使人终身难忘的人。
  “别佳” 一年级下半学期有一个两周的一倍半头像作业,来了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叫别佳的小伙子,白白胖胖,头发偏黄,眼窝深深,典型的白俄罗斯类型。很快,大家便发现别佳是一个弱智青年。由于第一次做模特,一定是家里人或是模特管理员,教导他做模特的要领是不要乱动。结果别佳坐好后,随着时间过去,他努力地使自己一动不动,双手紧紧攥着,僵僵地探着头,紧张到了极点,但的确一动不动。一开始我们乐坏了,喊他放松,但听到了讥笑,别佳的双眼马上流出了泪水,我们闭了嘴,静静地各自做着,他继续紧张着,保持一动不动。最后那个作业全班同学完成得都特别的好,特别的相象,只因为他僵硬的脖子和充满泪水的双眼。
  “安德烈” 一个我们几年中做过的最健美也是最敬业的职业模特。四十多岁,同性恋,年轻时跳过芭蕾,腰很柔软,手很细,说话温柔和蔼,为了保持健美的身材,每日锻炼,吃素食,信仰佛教,钻研插花艺术。一开始他的同性恋身份使我们很不习惯,甚至感到恶心,但是随着了解,他的敬业受到全院师生的尊敬。安德烈一天工作九个小时,找他的人很多,为了生活,他也必须多做。但他的九个小时是精确到以秒计的,课间的休息他自己掌握,模特台上总放有一块表,开始、结束,精确到每秒钟,他不管学生是否要求开始,甚至是否有人在做,他仍按秒上去,按秒下来。安德烈有很高的美学修养,他的动作充满古典美,全身心地投入他对动作的理解,直至每个手指,每块肌肉,每束眼神。有时甚至做过了头,象是在演戏,但对于低年级的同学理解什么是“形体表情”有极好的启蒙作用。十多年的职业模特生涯,耳濡目染,使他在理论上称得上是一位艺术大师,他对同学习作提出的意见,非常地道,大家一直视他为一个非常好的老师。
  “伊拉” 三十岁左右,两个孩子的母亲。相貌一般,但身材很好,匀称,精瘦,她象是那种只有大师身旁才有的情人兼终身职业模特,一举一动都充满韵味、自然,充满着启发。后来,她真的成了我工作室一位很有才华的学长的情人,从此从工作室消失了。我毕业那一年,她突然出现在我的工作室,问是否需要模特,虽然她要价很高,我也欣然应允。她似乎在生病,瘦得可怜,乳房干瘦下垂,身上到处伤痕青紫,休息时必吸食大麻。但这些都丝毫不影响她形体本能的对美的表达,仅仅二十天,我完成了一批自己满意的作品,而且有一发而不可收之势,暗暗发笑,原来过去的大师如此容易做到。
  “安娜” 十九岁,身高不过一米六,但麻雀虽小,五脏俱全,体形完美得足以上 《PLAYBOY》,是我另一个在做毕业创作那年“重金”聘请来的模特,她为了展示她的美,居然把自己所有的体毛都刮掉了,极具诱惑,但反而做不好雕塑,做来做去总认为自己做得太丑。在我反复修改之际,安娜突然来辞工作,原因是报名参加了脱衣舞学习班,一个月之后便要去意大利淘金。我的作品才做一半,非常生气,不可能再找到一个象她这样的,但也只好凭着印象继续完成,意想不到的是没有模特反而非常顺手,完成得很令人满意。原来如此!
  “沙沙” 四十岁刚出头,但看着象有六十岁了,原因是酗酒和卖血。五年级最重要的两个多月长达250课时的大男人体习作,原本想找个棒小伙,可学校派来了沙沙,要求更换,但当天已无法换,暂且画画速写。可当沙沙脱得光光的站到台上后,便决定继续做他了,蓬乱的红发,腥松的双眼,红红的大鼻子,歪歪的大厚嘴,身体小,手足大,瘦弱,驼背,摇晃不停,一个真正的俄罗斯酒鬼。沙沙人很好,嘴里不停地叨叨,手不停地挠身体各处,不断地向你提出他认为好的建议,也不断地向你借钱。最后的一次大人体作业,憋足了劲想做好,可姿势却怎么也确定不下来,花费了近一个月来画速写、做速塑选动作。直到有一天当他一大早便醉醺醺地站在台上,扶着脑袋踮着脚,晃来晃去却总摔不下来时,才确定下来最后的动作。之后,便是每天为他买酒喝,他也不再缺勤了。直到两个星期后,沙沙被送进了医院,切除了三分之一的胃,虽然他从前一直有胃溃疡,但我也很内疚。作品没做完,但恰到好处,作品的未完成状态,意想不到地充分表现了一个酒鬼的形象,受到院艺术委员会的表扬。直到去年导师库巴索夫来京时还提起这件作品,关心它的去处。而在我心里,这件作品实际上是沙沙做的,与我无关,但我从中收获巨大,受益匪浅。后来他出院后见到他,我向他道歉,而他却向我道谢,感谢我给他带来一段酒喝得过瘾但又不过量的最佳状态。他后来还照常每天喝酒,但只能喝得起用医用酒精与自来水勾兑的“私酿”了。除了我没有人再愿用他做模特,他又干起了老本行,每三四个星期卖一次血(秘密是卖血前喝大量盐水),到后来,不抽都不行,身体憋得难受。
  六年中象沙沙、安德烈、易拉等他们这些可爱的模特还遇到很多,在俄罗斯,在美术学院做人体模特是件光荣的事,同学中有的还把自己的老婆、女朋友叫来奉献给大家,若受到赞美,更是得意洋洋。课余时间,学生与模特也常常在一起,成为很好的相互了解的朋友。而反观我国美院的所谓职业模特们,大多数站在台上如同僵尸,浑身上下是死肉,哭丧着脸象是在扛长工,似乎所有的人都占了他(她)的便宜,疲惫和等待结束是能让人感到的唯一要表达的形体表情。这个差别当然是多方面原因形成的,我们也不能苛求。但希望我们的学生应该知道好的模特应该什么样儿,这样才能知道好的人体习作应该做成什么样。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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